設為首頁  |   加入收藏 | 繁體中文

王丁:胡名盤陀考
發布時間:2019-06-03 15:23:10   來源:《姜伯勤教授八十華誕慶壽論文集》    作者:王 丁   點擊:

胡名盤陀考

王 丁(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

  玄奘在西行求法途中,在瓜州曾經得到一個少年胡人的向導指路,此人名石槃陀(《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石姓指中古時期昭武九姓之一的石國,古代中原人根據“以國為姓”的慣例,將來自石國的人統稱為石姓。槃陀(*bwan da)是粟特語人名 βntk 的音譯,意思是“奴、仆人;奴隸”。

  在粟特胡名研究剛起步的時期,盤陀即成為受到關注的一個問題,復合名 -βntk 的問題就已經被提出來,應作為“特別的一組來考察,因為正是這個出現在人名中的詞 βntk,它也以‘奴、仆’的意思作為一個普通名詞有廣泛的應用。”(Weber 1972, 194n.14)

  在目前著錄的千余個粟特語人名中,盤陀是一個常見名,有獨立出現的 βntk,但更多的情況下是作為一個構成成份出現在 X + βntk 這一形式的由兩節合成的復合人名中。Pavel Lurje(盧湃沙)《粟特語文獻中的人名》(Personal names in Sogdian texts, Wien 2011)對這兩類名字形式實例都做了廣泛的匯輯,本文即以這部資料書為基礎,摘錄匯集有關人名,補充該書出版之后新發現的粟特人名資料,同時特別對漢文記載中的有關漢字形態的“盤陀/奴名”加以全面的搜討,按音譯、義譯、音義合璧、女性名等四大類分別討論。

一、粟特語盤陀名及漢字書寫形式

  本節先列出盤陀名的粟特語形式,出處標注 Lurje 氏《粟特語文獻中的人名》的詞條序號(LNo.),再給出目前已經吉田豐教授等專家以及本人考訂出來的漢字對應形式。[說明:《粟特語文獻中的人名》是《伊朗語人名集成》(Iranisches Personennamenbuch,縮寫:IPNB)叢書的一個分冊,體例也是按該叢書的一貫做法著錄人名,其著錄方式為:詞條下由三部分組成,即(1)B(= Beleg):詞形著錄情況、(2)P(= Person):人物身份、(3)D(= Deutung):語源語義說明。詞形著錄項逐一列舉一個名字目前現存的書寫形式,給出詳細出處;人物身份項給出該人的生平、事功信息;語源說明則是對該名字的釋義。有些詞條下還有附記,一般是編者就以上事項存在的不同意見展開的進一步討論。]

  Lurje 先生推測 βntk 或許是“一個復合名字的簡化形式”,乃是基于 X + βntk 型復合名的大量存在。該書第295條 βntk 如下:

  A0. βntk(LNo. 295)

  /Vande, Vandak?/ 陽性:書證 1,本民族寫法(national script):βnt(k) | ZK (r)z(mʾnc):見于印度河上游巖壁行客題名,UI1(《印度河上游崖壁行客題刻》卷一), No. 288 (36: 72);(βn)tk | - - -: UI1, No. 328A (37: 3),參前書, p. 222;βntk | ZK rz(mʾnc) | BRY: UI2(《印度河上游崖壁行客題刻》卷二), No. 637 (Dadam Das, 38:3); βntk ZK | rzmʾnc BRY: UI2, No. 654 (Thalpan, III, 64)。人物 1:Shatial, Dadam Das, Thalpan 過訪三個地點并留下題名的人,其父名 rzmʾnc (本書詞條1055: 1)。書證 2,本民族寫法:- - ʾmn (?) ZK | βntk (?): UI2, No. 659 (Thalpan III,無簽名)。人物 2:- - ʾmn(本書詞條1584)之父。書證 3,本民族寫法:βntk | (β- - - - ) BRY: UI2, No. 664 (Hunza-Haldeikish). 人物 3:過訪A Hunza-Haldeikish,其父名 β - - - - (#355: 1)。書證4,本民族寫法:βn(t?)k: Graff., No. 15。人物 4:約8世紀中期的一枚錢幣(Buxārxudāh drachm)上的習字。語源:來源于粟特語 βntk “奴隸、仆人”一詞,在此或許是一個復合名字的簡化形式,有可能是小稱、昵稱 βntk + -ʾkk,Sims-Williams 在 UI2, p. 46 已作 βntʾkk(見本書詞條294)解說。該名見于其他語言中的有:巴克特里亞語 Βανδαγο,中古波斯語 Bandag,巴比倫語寫作 Ban-dak-ku。漢語中有石槃陀(中古音 b‛uân d‛â),是玄奘西行出關時的向導(參吉田豐為《伊朗學百科全書》所寫的粟特語人名詞條)。此外安盤陁,見于敦煌文書天寶九載差科簿(參池田溫,1965,第649頁)。

  以上是盤陀的詞源 βnt(k)的語言學解釋、書證等事項。詳細說明見本文二。

  A1. ʾβyʾmnβntk, ʾβyʾmββntk(LNo. 51)

  義為“ʾβyʾmn(yw) 之奴”或“servant of the god Avyāman (= Wahman?)”,Wahman 是一個古代波斯宗教詞語,義為“善思”。參:Yoshida/Kageyama 2005, no. 3。其音譯形式為“浮夜門槃阤”(B17)。

  A2. ʾnʾxtβntk(No. 95)

  義為“ʾnʾxt 之奴”(“Slave of Anāhitā”, Weber 1993, 600);音譯形式為“安諾槃陀”(B23)。史載安諾槃陀為“酒泉胡”,大統十一年(545)受北周文帝派遣出使突厥土門部落。

  A3. ʾprwtβntk, prʾwtβntk(LNo. 119)

  義為“(ʾ)pr(ʾ)wt之奴”,音譯形式有兩種:(1)“富鹵多(槃陀)”(B''4),系未譯 βntk/槃陀部分的省譯形式,見于史君墓志,史君第三子。(2)不六多(B''1,B''2)/不呂多(B''3),均見于吐魯番文書。

  A4. ʾrtyxwβntk(LNo. 139)

  據 Lurje,義為“Ašiš-vaŋuhi 之奴”。

  A5. ʾxšwmβntk(LNo. 212)

  據 Lurje,義為“ʾxšwm神之奴”,ʾxšwm 為粟特歷法月名系列的第12月的名字。參見 Weber1972, 194 n. 14.

  A6. ʾzβntkk(LNo. 264)

  Lurje 認為ʾz的語源頗不確定。案:吐魯番文書TCW I/359 高昌曹莫門阤等名籍中的“(曹)阿致畔阤”(*ʔaʈjibwan da),顯然是該名的轉寫(B16)。音義合璧形式為“致奴”(D9)。

  A7. βγrywβntk(LNo. 281)

  義為“阿了(Rēw)神之奴”,此名完整的漢文音譯形式未見,但有義譯“富奴”(C6)。粟特語人名中的 ryw,在吐魯番、敦煌文書中音譯為“阿了”(康阿了,TCWIII/349-350 唐垂拱元年(685)康尾義羅施等請過所案卷;康阿了,P.3559 敦煌從化鄉差科簿)。此外譯音形式還有“阿留”、“阿塯”、“阿溜”、“阿僚”、“阿遼”等,見:王 2011,237頁。

  A8. βγyβntk, βγβntk-(LNo. 287)

  義為“神奴”,βγyβntk中βγy 為復數,所以確切而言,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眾神之仆”。βγβntk- 的音譯形式為“婆何畔阤”(B24)(*baɦabwanda,TCW I/450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參:吉田 1989,97頁;Yoshida 1991, p. 242。這個名字的義譯形式為“神奴”(C9);音義合璧形式:“婆奴”(D7)。

  A9.βrʾyšmnβntk(LNo. 303)

  義為“Vrēshman 之奴”。這個粟特人名見于史君墓志,同樣見于該墓志漢語部分的是準音譯形式“毘沙”(B'1),顯系模擬佛教的毘沙門而制,但是音韻并不契合,語義恐也無關。參:吉田2004,30。

  A10. cytβntk(LNo. 408)

  義為“cyt-(精、鬼)之奴”。音義合璧形式:“叱奴”(D2)。

  A11. δr(smtβn)tk(LNo. 437)

  這是一個漫漶不全的人名,擬補的正確性尚不確定。Lurje 認為,不能排除可以根據首尾字母相同的另一個名字δrymtβntk(No.443,本文A13)復原。

  A12. δrwʾspβntk, δrwʾsβntk, δrwspβnt(LNo. 438)

  義為“Druuāspā(神)之奴”,語義不詳。

  A13. δrymtβntk(LNo. 443)

  義為“Demeter(豐饒神)之奴”。Demeter 是古希臘信仰中的地母,參:N. Sims-Williams, Bactrian Documents I, Oxford 2000, p. 190。另一個可能是此名直接來自粟特歷的第十一月的月名Zhēmat(“servantof the god Zhēma”,Yoshida/Kageyama2005, no. 01)。音譯形式為“射勿盤陁”(B25、B26)、“射蜜畔阤”(B27)。另一個不嚴格的音譯“維摩”,見于史君的次子 δrymtβntk的漢字名(B'2)。

  A14. mʾxβntk(LNo. 643)

  義為“月(神)之奴”。音譯形式為“莫畔陁”(B19),音義合璧形式為“末奴/默奴/莫奴”(D5)。

  A15. nβyγβntk(LNo. 774)

  義為“nβyγ之奴”。Sims-Williams(UI2, 59)推測,這個見于印度河上游巖壁題名的行客名字中包含了一個目前未知的神名nβyγ,Lurje 將東晉時代因遣使來朝見諸漢文史料記載的康居國王那鼻(*na bi)與此聯系起來,但也考慮另一個粟特名ʾnʾxtβntk(A2,即安諾盤陀的源詞)的換位變形的可能性(*naγvvande)。

  A16. nnyβntk(LNo. 787)

  義為“那你(神)之奴”。nny 在西方傳統文獻中寫作Nanaia,是起源于古代兩河流域的一尊女主神,后來融入波斯古代信仰,以其地位重要,在多種東方語言的人名中都有反映(參:G. Azarpay, “Nanâ, the Sumero-Akkadian Goddess of Transoxian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Vol. 96/4, 1976, pp. 536-542;王丁《南太后考——吐魯番出土北涼寫本〈金光明經〉題記與古代高昌及其毗鄰地區的那那信仰與祆教遺存》,榮新江等主編《粟特人在中國——歷史、考古、語言的新探索》,中華書局2005年,430-456頁;楊巨平《娜娜女神的傳播與演變》,《世界歷史》2010年第5期,103-115頁),中國學術界現在一般據學術界的平易寫法 Nana 譯為“娜娜”。其實,這個神名在7世紀吐魯番文書中有“那你”(康郍你延、翟那你潘)、“那寧”(安那寧畔、曹那寧潘、康那寧材、翟那寧昏)的完整音譯形式,敦煌文書中“寧寧”(曹寧寧、米寧寧、石寧寧以及複合名羅寧寧忿)和“尼尼”兩種,文書和史籍中還有“那”、“寧”、“泥(埿)”、“尼”等單音節譯法,譯名頗不固定,反映了這個名字所反映的宗教文化背景當時在漢文化生活中并不廣為人知,有關的宗教經典沒有漢文翻譯,容易造成這種“譯音無定字”的結果。

  現在 nnyβntk 的漢文對應形式已在新發現的粟特語漢語雙語游埿埿槃陁及妻康紀姜墓志中得到確認:“埿埿槃陁”(Bi – Sims-Williams –Yan 2017, 5)(B21)。遊埿埿槃陁的身份為相州商客,娶妻康紀姜,墓志年代為北周大象二年(580)。nnyβntk還有另一個可能的漢語形式“泥奴”(王泥奴,大谷文書2392西州高昌縣給田文書,大谷文書2888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是一個音譯義譯合璧的形式。王為漢姓,泥奴為胡名。有關漢姓胡名現象,請見本文八。

  A17. nnyH-βntk(LNo. 805)

  語義同上(A16),粟特語詞形上的區別在于nnyH有一個陰性名詞標志符 -H。

  A18. prʾwtβntk(LNo. 119)

  ʾprwtβntk(A3)的異寫。

  A19. rštβntk(LNo. 1019)

  義為“真(神)之奴”,音譯形式為“阿史盤陁”(B15)。

  A20. rywβntk(LNo. 1049:1)

  與βγrywβntk(A7)應是同一名字的簡繁不同形式。義為“財富(神)之奴”。這個名字的完整音譯形式未見,但是 Rēw 的單體名有“阿了”、“阿遼”、“阿留”等(參A7注)。由 Rēw 組成的復合名有(安/史)了延(P.3559 敦煌從化鄉差科簿)。rywβntk 義譯為“富奴”(C6)。

  A21. txsʾycβntk(LNo. 1274)

  義為“得悉(神)之奴”。隋書曹國傳:“曹國,都那密水南數里,舊是康居之地也。國無主,康國王令子烏建領之。都城方三里。勝兵千余人。國中有得悉神,自西海以東諸國并敬事之。”參:F. Grenet & B. Marshak, “Le mythe de Nana dans lʼart dela Sogdiane”, avec appendice par X. Tremblay, “L’étymologie et le sens duthéonyme Txsyc”, Arts Asiatiques, 1998, No. 53, pp. 5-20.

  A22. tyδrβntk(LNo. 1277)

  義為“tyδr 之奴”(?)。Weber 1993, 600: “tyδrβntk seems to be an inverse spelling for the name Tištriya”. 案:Tištriya 為古波斯宗教中的雨神。

  A23. wnʾyptβntk(LNo. 1318)

  義為“wnʾypt之奴”。語義不詳,漢字形式未見。

  A24. wxwšβntk, wxšβntk, wxwšwβntk(LNo. 1364)

  義為“烏滸(水神)之奴”,此名未見音譯形式和翻譯名,但以wxwš -、wxš-、wxwšw-“烏滸”為構成詞素的胡名有握廋延(*ɔk ʂuw jian,TCW II/2 高昌條列出臧錢文數殘奏)、烏廋延(*ʔɔ ʂuw jian,TCW I/461 高昌虎牙元治等傳供食帳)、(康)沃休延(*ʔawk xuw jian,康業墓志,康業長子;沃,或讀汳,見《西安北周康業墓發掘簡報》,《文物》2008年第6期34頁;《北周康業墓志考略》,《文物》同上期82頁),均應為*wxwšwyʾn 的音寫,意思是“烏滸(水)之恩賜”。參:王 2012b,183-186頁。

  A25. xšwrδH-βntk(LNo. 1426)

  義為“胡數剌之奴”。Lurje 引述 Livtschiz 說,推測也許是波斯信仰中的美惠女神(a theonym of gratitude,mercy, forgiveness)。Yoshida & Kageyama 2005, no.26 對(何)胡數剌的語源做了另外一種解說:Ghōsh-rāt “given by the god Ghōsh (= 14th day)”。完整音譯形式未見。案:xšwrδH 的音譯形式見于吐魯番文書的人名,(何)胡數剌(*ɦɔ ʂuə̆ lat),TCW III/350 垂拱元年(685)康尾義羅施等請過所案卷。

  A26. xwtʾwβntk(LNo. 1458)

  義為“胡到奴;王之奴”。P.4979v唐天寶十載(751)酒行安胡到芬牒有(安)胡到芬 *ɦɔ tawphun = 粟特語 xwtʾwfrn,參:吉田 1990,69。

  A27. xwtʾynβntk(LNo. 1462)

  “王后之奴”,Lurje 推測此王后或指女神“那你”(Nanaia)。音譯形式為“呼典畔阤”(B18)。參:吉田 1990,69。

  A28. zrwmβntk(LNo. 1564)

  “zrwm 之奴”,語義不詳。

  粟特語奴名的其它形式

  A’1. δyβδʾs(LNo. 461)來源于梵語 Devadāsa。這個名字出現在巴基斯坦境內的印度河谷上游巖壁上的行客題名,臨近地方題名的絕大多數是粟特人的粟特名,其父名也許是 nnyznc,“Song of Nanaia”(?,字面義“那你之歌”),倘若如此,父名是佛教的“天奴”,兒子有一個波斯文化系統的那你信仰名。義譯形式為“天奴”(D8)。

  A’2. pwttδʾs(LNo. 965)來源于梵語 Buddhadāsa。這個名字出現在巴基斯坦境內的印度河谷上游巖壁上的行客題名,臨近地方題名的絕大多數是粟特人的粟特名,這個名字顯得有些突兀,但是該人的父親名kwšʾnkʾnk“貴霜人”(No. 600),命名都屬印度傳統,而該地區在當時實已屬巴克特里亞轄治。義譯形式為“佛奴”(D3-1)。

二、漢文史料中所見的“盤陀”音譯名

  盤陀,作為粟特語人名 βntk 的音譯,是漢文史料和出土文書里出現最多的一個胡名。吉田豐教授曾經對這個名字做過一個總結:“漢文史料粟特語人名因素 βntk 記錄了三種轉寫形式,(a)盤陀,(b)槃陀,(c)畔陀,三種寫法有別,中古讀音相同:*b’uân d’â。畔陀僅見于吐魯番文書,盤陀見于石刻銘文和敦煌文書,而槃陀則是隋唐史籍,如《三藏法師(玄奘)傳》以及史射勿墓志”(Yoshida 2005, 61 n.8)。隨著新材料的發現與研究的推進,現在知見的書寫形式有所增加,計有“盤陀”、“槃陁”、“磐阤”、“畔陁”、“飯陁”、“煩陁”等五種寫法。此外還有“畔德”,現考知為來自 βntk 的附加后綴昵稱形式 βntʾkk。

  這個名字集中出現于中古時期。有關人名寫法(人名轉寫采用嚴式隸定,保留繁體)條列于下:

  B1. 安盤陁(*bwan da)= βntk(A0)。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

  B2. 安畔陁(*bwan da)= βntk(A0)。TCW III/189 唐諸戶口配田簿(甲件);TCW III/196 唐諸戶丁口配田簿(丙件)。

  B3. 曹槃陁(*bwan da)= βntk(A0)。TCW III/466 唐史到何等戶名籍。

  B4. 曹飯陁(*buan da)= βntk(A0)。甘肅藏敦煌文獻二,99-100頁敦研341 張君義勛告,籍貫依州。

  B5. 何磐阤(*bwan da)= βntk(A0)。文物1988/9/56 寧夏鹽池唐墓發掘簡報墓志摹本錄文/全唐文補遺6/349頁 大周久視元年(700)□□□都尉何府君墓志銘并序。墓主名字磨滅,大夏月氏國人,祖乙未,父磐池。案:池,當系阤字訛誤。

  B6. 敬槃陀(*bwan da)= βntk(A0)。隋書63/1492、北史76/2596,絳郡賊敬槃陀、柴保昌等阻兵數萬,汾、晉苦之。

  B7. 康煩陁(*buan da)= βntk(A0)。唐代墓志匯編1511;全唐文補遺4/438頁康庭蘭墓志,父煩陁,云麾將軍、上柱國。開元廿八年(740)。

  B8. 劉盤陀(*bwan da)= βntk(A0)。北齊書21/296,天平(534-537)中“山東舊賊”。又見校訂本冊府元龜694/8005。

  B9. 石槃陀(*bwan da)= βntk(A0)。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瓜州少胡”。

  B10. 史槃陁(*bwan da)= βntk(A0)。固原南郊隋唐墓地68頁;全唐文補遺7/284-285頁 史訶耽墓志。

  B11. 史盤陁(*bwan da)= βntk(A0)。全唐文補遺2/325-326頁 唐長壽二年(693)安府君(懷)及夫人史氏合葬墓志。安懷妻祖父,唐揚州新林府車騎將軍,呼侖縣開國公。

  B12. 翟槃陁(*bwan da)= βntk(A0)。S.367 沙州伊州地志(885年抄本),隋末唐初伊吾火祆廟祆主。

  B13. 鄭盤陁(*bwan da)= βntk(A0)。河南滎陽人,鄭巖六世祖。天寶十一載(752)鄭巖墓志。參:趙振華《唐代少府監鄭巖及其粟特人祖先》,《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2年第5期,69頁(中田裕子譯日文本《唐代少府監鄭巖とそのソグド人祖先》,《內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2011年,177-191頁);唐太和六年(832)故潭州湘鄉縣令鄭府君(鈷)墓志銘并序。鈷九代祖。《唐研究》第19卷,2013年,590頁。

  B14. 竹畔德(*bwan tək)= βntʾkk(Lurje No.294),即 βntk + 昵稱后綴 -ʾkk。TCW III/537 唐神龍三年(707)高昌縣崇化鄉點籍樣。

  B15. 史阿史盤陁(*ʔa ʂɨ bwan da)= rštβntk(A19)。參:吉田豐2004,30頁。北周史君墓45,為史國薩保,史君的祖父。

  B16. 曹阿致畔阤(*ʔa ʈji banh da)= ʾzβntkk(A6),語義不明,Lurje no. 264 推測為一個未知的神名。TCW I/359 高昌曹莫門阤等名籍。音義合璧形式“致奴”(D9)。

  B17. 曹浮夜門畔阤(*buw jia mwən bwan da)= ʾβyʾmnβntk(A1)。Yoshida 1991, 239; 參:吉田 1990,69-70;吉田 1998, 39。TCW I/359 高昌曹莫門阤等名籍。

  B18. 翟呼典畔阤(*hɔ tεn bwan da)= xwtʾynβntk(A27),義為“女王之奴”(王妃の僕/queen’s slave”),參:吉田 1990,69; Yoshida 2006。TCW I/339 高昌延昌二十七年(567)六月兵部條列買馬用錢頭數奏行文書。

  B19. 莫畔陁(*mak bwan da)= mʾxβntk(A14)。TCW I/418 高昌令狐等傳供食帳,金師。音義合璧形式“莫奴/默奴/末奴”(D5)。

  B20. 曹摩畔阤(*ma tɛn bwan da)=?+ βntk。TCW I/359 高昌曹莫門阤等名籍。

  B21. 遊埿埿槃陁(*ɳji ɳji bwan da)= nnyβntk(A16),義為“那你/尼尼之奴”(“Nanaia’s servant”)。北周大象二年(580)游埿埿槃陁及妻康紀姜墓志,相州商客。參:Bi – Sims-Williams – Yan 2017, 1-14.

  B22. 康牛何畔阤(*ŋuw ɣa bwan da)=?+ βntk。TCW I/453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

  B23. 安諾槃陀(*nak bwan da)= ʾnʾxtβntk(A2)。北史99/3286;周書50/908。大統十一年(545)受北周文帝派遣出使突厥土門部落的酒泉胡人。Yoshida 1994, 391.

  B24. 康婆何畔阤(*bwa ɣa bwan da)= βγβntk-(A8)。參:吉田 1989,97;Yoshida 1991, 242。TCW I/450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音義合璧形式為“婆奴”(D7)。

  B25. 安射勿盤陁(*ʑia mut bwan da)= δrsmtβntk, δrymtβntk(A13),“Demeter(豐饒神)之奴”。參:Yoshida 1994, 391 “I venture to suppose that *žymtβntk (Upper Indus δrsmtβntk, δrymtβntk ) lies behind (安)射勿盤陀”。P.3559 敦煌從化鄉差科簿。

  B26. 史射勿盤陁(*ʑia mut bwan da)= δrsmtβntk, δrymtβntk(A13),“Demeter(豐饒神)之奴”。固原南郊隋唐墓地史射勿墓志,名射勿,字槃陁。609年。

  B27. □射蜜畔阤(*ʑia mit bwan da)= δrsmtβntk, δrymtβntk(A13),“servant of the god Zhēmat (= 11th month)”,Yoshida & Kageyama 2005, no. 01。TCW I/451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

  B28. 康烏提畔阤(*ʔɔ dεj bwan da)=?+ βntk。TCW I/451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

  B29. 何炎蜜畔阤(*ɦjiam mit bwan da)= Yām-vandak “servant of Yima”, Yoshida & Kageyama 2005, no.37。TCW I/451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

  B30. 炎畔陁(*ɦjiam bwan da)= Yām-vandak “servant of Yima”, Yoshida & Kageyama 2005, no.17。TCW I/414 高昌竺佛圖等傳供食帳,其人作為西突厥棧頭大官的使節經行麴氏高昌國。

  附考一:兩個奇異的準音譯 βntk 名

  B’1. (史)毘沙(*bi ʂaɨ)≠ βrʾyšmnβntk(A9)。詳下條。

  B’2. (史)維摩(*jwi ma)≠ δrymtβntk(A9),這個名字的常規音韻轉寫是“射勿盤陁”(*ʑia mut bwan da),“Demetra(豐饒神)之奴”。Demeter 是希臘神祇,與佛教的維摩(維摩詰,Vimalakīrti)無涉。史君的長子毘沙,無疑也是從佛教譯名貌似接近的Vaiśravana 毘沙門化出,但其名在墓志粟特語部分卻是 βrʾyšmnβntk。吉田豐也表示,“我尚不清楚為何選用這兩個佛教名詞來轉寫他們的名字”(吉田2004,30)。

  附考二:prʾwtβntk 的省略音譯名

  B”1. 安不六多(*puw/put luwk ta)= prʾwt(βntk)(A3,A18),TCW III/301 唐保人安不六多殘契。參:Yoshida & Kageyama 2005, no.38 Parwēkht (?);王 2011,237。別譯“不呂多”(B”3)、“富鹵多”(B”4)。

  B”2. 石不六多(*puw/put luwk ta)= prʾwt(βntk)(A3,A18),TCW IV/527 武周先漏新附部曲客女奴婢名籍,客女文書寫本作“不多六”,參以安不六多,應可確定為訛寫。別譯“不呂多”(B”3)、“富鹵多”(B”4)。

  B”3. 車不呂多(*puw/put lɨə̆ ta)= prʾwt(βntk)(A3,A18),TCW I/452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車不六多 = prʾwtβntk,TCW I/355 高昌義和六年(619)伯延等傳付麥、粟、【廣+禾】條。別譯“不六多”(B”1,B”2)、“富鹵多”(B”4)。

  B”4. 史富鹵多(*puw lɔ ta)= ʾprwt(βntk), prʾwt(βntk)(A3,A18),義為“ (ʾ)pr(ʾ)wt之奴”,“富鹵多”為略去未譯 βntk/槃陀的形式,見于史君墓志,其人為史君第三子。進一步的省譯有“富多”,如:康富多,均見于吐魯番出土材料:大谷文書2372 西州高昌縣佃人文書;大谷文書2375 西州高昌縣佃人文書;吐魯番出土磚志集注308號/故宮博物院藏歷代墓志匯編高昌118號/全唐文補遺7/343頁 康富多夫人康氏墓志,神龍元年(705)。參:王 2011,236-237。這個名字還有“不六多”(B”1、 B”2)、“不呂多”(B”3)等音譯形式。

三、盤陀的漢語義譯以及奴名胡人

  外語詞語(包括名字)的漢語義譯,歷史上做得比較系統的是佛教徒,早期的僧傳、出經記暨經錄以及佛典音義都保留了很多用漢文書寫下來的古代佛教概念、事物詞匯的古代印度和中亞其它語言的原語發音(略似語言學所說的“直音翻字”transliteraion)、發音方式、譯音正訛、釋義及反切的記錄,解釋人名的如:“帛尸梨蜜多羅,此云吉友,西域人也。”“竺曇摩羅剎,此云法護。”(《高僧傳》卷一)尸梨蜜多羅即 Śrīmitra,曇摩羅剎即 Dharmaraṣka。對我們今天進行古代外語人名研究提供了比勘素材。

  C1.奴

  βntk(A0o)的義譯。有關討論,參見本文九。

  史奴,北魏正光二年(521)史奴夫婦造觀音像記(松原三郎中國仏教彫刻史論本文編,no. 168ab)。

  C2. 奴奴

  漢語疊音名字常表示昵稱,與 βntʾkk 的后綴(-ʾkk,-kk)造成昵稱、小稱(參:Sims-Williams, UI2, 34)的功能相仿。

  安奴奴,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

  石奴奴,大谷文書2868 西州高昌縣退田文書。

  史奴奴,P.2040v1-7 凈土寺麪黃麻豆布等破歷,945年前后;P.2641 丁未年(947)宴設司文書。

  C3. 奴子

  βntʾkk 的譯義名。

  安奴子,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

  曹奴子,大谷文書2860 西州高昌縣退田文書;大谷文書2865 西州高昌縣退田文書

  曹奴子,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曹磨色多之子,曹大賓之弟。

  曹奴子,S.5760 社人冠齊納蘇油麥等帖,9世紀前期。

  何奴子,P.2032v 凈土寺粟利閏入歷,940年前后。

  何奴子,P.2680v 納贈歷,10世紀中期。

  何奴子,P.3234v3 惠安惠戒手下便物歷,944年。

  康奴子,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康迦郍之兄。

  康奴子,TCW IV/549 唐乾元二年(759)康奴子賣牛契。

  康奴子,北大圖書館藏102號敦煌文書,914年受曹議金派遣出使甘州回鶻。

  羅奴子,P.3384 大順二年(891)戶籍。

  米奴子,S.2228 亥年絲綿部落夫丁修城使役簿。

  石奴子,S.542V 戌年(818)沙州諸寺丁壯車牛役簿。

  石奴子,P.3418v7 慈惠鄉缺枝戶名目,9世紀末-10世紀初。

  翟奴子,TCW III/171 唐趙惡奴等戶內丁口課役文書。

  翟奴子,全唐文補遺2/503-504頁 翟銑及夫人李氏墓志。銑大父,開元廿二年(734)。

  支奴子,TCW IV/115 唐令狐建行等率皮名籍。

  C4. 奴兒

  語義與粟特語 βntʾkk 相合。

  翟奴兒,P.5546 神沙鄉人名目,900年前后。

  C5. 小奴

  語義與以上“奴子”、“奴兒”相同,語源仍是粟特語 βntʾkk。

  曹小奴,S.542v 戌年沙州諸寺丁壯車牛役簿,818年。

  康小奴,大谷文書2377 唐天寶二年(743)瀚海軍逃兵關系文書,坊正;大谷文書3379 瀚海軍逃兵關系文書。

  C6. 富奴

  為 rywβntk(A20)意思的完整漢譯。

  何富奴,P.2032v 凈土寺諸色入破歷,940年前后。

  阿富奴,P.2049v1 凈土寺諸色入破歷計會牒,同光三年(925)。案:寫本作阿富奴(圖一),疑阿為何的筆誤。何字是一個易錯字。唐乾陵蕃王石像題名“何伏帝延”,何字誤刻為河。

圖一

  C7.黑奴

  胡姓人的漢字名為“黑奴”,在來源判斷上有兩種可能,一、即是漢語名。二、由胡語名譯漢。粟特人名中確有表示膚色之黑的三例:šʾw(Lurje No. 1156)、šʾwc “Black”(hypocoristic suffix –c,Lurje No. 1158)和 šʾwʾn(cH) “black”(Lurje No. 1157)。最后一個名字,有音譯名(安)沙尪(*ʂai/ʂεː ʔwaŋ,P.3559 天寶九載敦煌從化鄉差科簿)。據此可以推斷,胡姓人用固有的 šʾw 或 šʾwc 名漢譯為“黑”,并附加一個性別符號詞“奴”,構成此名。

  安黑奴,S.542v 吐蕃戌年(818)六月沙州諸寺丁仕車牛役簿。

  白黑奴,大谷文書2858 西州高昌縣退田文書。

  何黑奴,舊唐書8/182頁,新唐書5/128頁,蘭池州叛胡顯首偽稱葉護康待賓、安慕容,為多覽殺大將軍何黑奴,偽將軍石神奴、康鐵頭等,據長泉縣,攻陷六胡州。冊府元龜128/1533、986/11416,蘭池州判胡將軍,開元九年(721)。

  康黑奴,TCW I/256 高昌某年永安安樂等地酢酒名簿;大谷文書2849 唐代役制(兵役)關系文書。

  康黑奴,新獲368頁 武周雇高昌縣人康黑奴替番上契。

  C8.三奴

  恒寧曾經對唐代胡人石三奴的名字做了宗教學意義的解釋,認為其語源是中古波斯語 Sēbuχt “為三位神祇所拯救”(“saved by Three Gods”,W.B. Henning apud Ed. Pulleyblank, “A Sogdian Colony in Inner Mongolia”, T’oung Pao XLI, 1952, p. 340 n.2)。Ph. Gignoux et al., Noms propres syriaques d’origine iranienne, Wien 2009, 375a 進一步探討這個名字表示“為三一所拯救”的可能性(sauvé par les Trois, i.e. la Trinité des chrétiens?)。著眼于佛教在唐代時期中亞的流行程度實高于景教,同樣從宗教信仰的角度看,三奴也大有可能是“三寶奴”(梵語 Triratna-dāsa)的省稱,換言之,三奴未必與伊朗語源的 sēbuχt 有關。目前知見所及,隋唐五代時期胡姓人的“三寶奴”名字的實例暫時闕如,漢姓人中有“三寶”之名,如:馬三寶,舊唐書57/2295頁,2316頁本傳,唐會要79/1461頁,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始定功臣實封差第;校訂本冊府元龜128/1394頁,357/4028頁;張三寶,TCW/317高昌延昌三十四年(594)調薪文書一。漢語名“三寶奴”在十世紀左右的西州回鶻王國偉回鶻人接受(Zieme 1994)。為回鶻人名以佛、法、僧各自與奴結合的名字多見,佛奴(已見前文)、法奴(Dharma-dāsa,如:孔法奴,P.3234v8 某寺西倉豆破歷,940年前后)、僧奴(Saṃgha-dāsa,如:曹僧奴,北史14/526頁,樂人,曹妙達兄弟;北史92/3055頁能彈胡琵琶,曹妙達父;康僧奴,寧樂美術館藏吐魯番文書 50;竹僧奴,TCW III/537 唐神龍三年高昌縣崇化鄉點籍樣,衛士,竹畔德之弟),是三寶奴的分別表達方式。

  但是,上述兩種宗教學假說都是建立在增字解經之上的,方法上有先天性弱點。其實直接的理解也是有線索可循的。有關“數詞+奴”的名字構成型,目前我們還有“二奴”、“仵奴”兩例胡姓人名:康二奴,P.2912v寫大般若經一部施銀盤子麥粟粉疏,9世紀前期;石仵奴,冊府元龜139/1529頁,相州湯陰縣人,孝子,受旌表,時值唐開元二十三年(735)。二奴、三奴、五奴,其實是漢文化命名習俗中民間性很強的一種作法,即將家族或家庭同輩成員按照出生順序排列,男性成員以“大郎”、“二郎”等依次冠名,女性成員則稱之為“某(序數詞)娘”(或“娘子”)。在此“奴”不過是“郎”的另一種表達形式,共同點在于都是男性符號詞,不同處則是“奴”更為俚俗。

  曹三奴,Дx.05307v 雜寫,9世紀末—10世紀初。S.2214 官府雜賬,兵馬使。P.3418v5 某鄉缺枝夫戶名目,9世紀末—10世紀初。

  石三奴,全唐文342/3476 顏真卿撰康公神道碑,康阿義屈達干妻石氏父名。

  C9.神奴

  粟特語人名 βγ(y)βntk(A8)的譯義名。音譯形式為“婆何畔阤”(B24)。

  安神奴,P.5038 納磨草人名目,丙午年(886或946)。

  何神奴,Дx.01432+Дx.03110 地子倉麥歷,10世紀。

  康神奴,大谷文書2886 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

  羅神奴,S.5698 社狀,913年。

  石神奴,舊唐書8/182頁,蘭池州叛胡顯首偽稱葉護康待賓、安慕容,為多覽殺大將軍何黑奴,偽將軍石神奴、康鐵頭等,據長泉縣,攻陷六胡州。參:新唐書5/128頁;冊府元龜校訂本128/1533頁、986/11416頁,蘭池州判胡將軍。開元九年(721)。

四、盤陀名的胡漢語合璧形式

  音義兼備,是翻譯外來概念的一種特別追求。本文討論的這一類名字的共同特征是對 βntk 的復合名形式中的 βntk 加以義譯,對前半部分涉及信仰對象的神祇名加以音譯。這是漢語對外來詞匯的通常處理方式,藉以將陌生概念的事類明確,同時為引進的新概念保留一定程度的陌生感,而不為所取漢字的字面義干擾,避免附會理解。

  D1 阿父奴(*ʔa puə̆ nɔ)

  * ʾpβntk“水(神)之奴”的音義合璧名?或 ʾprwtβntk“富鹵多之奴”的縮略形式?“阿父”見于音譯用法的例子:(康)阿父師(TCW II/77高昌延壽十四年(637)兵部差人看客館客使文書)*ʔa puə̆ ʂi,可能來自粟特語 *ʾpšyr“好水”。《三藏法師傳》卷二:“阿耆尼國阿父師泉……僧教曰。吾上崖后汝等當喚阿父師,為我下水。”阿父師當為一個主“好水”的神靈。

  何阿父奴,S.766v4 平康鄉百姓曹延延貸絹契,甲申年(984)。

  D2 叱(*tɕʰit)奴

  音義合璧名,源于粟特人名 cytβntk “slave of cyt-”(A10),如果完全義譯,義為“精奴,鬼奴”(cytk “spirit, ghost, rākṣasa”,Lurje no. 408)。

  安叱奴,舊唐書62/2375,高祖拜舞人安叱奴為散騎常侍。新唐書99/3908;唐會要34/623,唐武德中高祖拜舞工安叱奴為散騎常侍;81/1500,上初受禪。以舞人安叱奴為散騎侍郎。武德元年(618)。

  D3-1 佛奴

  粟特語*pwtyβntk,pwttδʾs < 梵語 Buddhadāsa“佛陀之奴”(LNo. 965,A’2)。與佛陀信仰有關的粟特人名還有伏帝延/pwtyʾn(池田1965,63已指出語源);Weber 1972, 201; 吉田 1998,37頁;粟特人所使用的“佛奴”名更有可能是粟特語化的*pwtyβntk, 但是文獻記錄沒有流傳下來,不過于闐語簿籍中的 budävaṃdai 應該是粟特語的記音,Yoshida 1997, pp. 568-69;蔡 1998,41頁。pwttδʾs 的遠源為梵語 Buddha-dāsa(Hilka 1910, p. 29 著錄了一個大約活躍于公元339-369年間的 Buddha-dāsa;并參同書 p. 104)。

  安佛奴,P.4987 兄弟社轉帖,戊子年(988)。

  安仏奴,S.2228 亥年絲綿部落夫丁修城使役簿,820年頃。

  何佛奴,S.4703 買菜人名目。987年;杏・羽695 燉煌諸鄉諸部落諸人等便麥歷,何阿盈弟,10世紀。

  石佛奴,S.4703 買菜人名目,丁亥年(987)。

  史佛奴,S.8660v 契殘尾,癸未年(10世紀)。

  D3-2 伏奴(*buwk nɔ)

  *pwtyβntk “佛陀之奴”,伏,系粟特語 pwty- 音寫“伏帝”之省略形式。粟特語人名 pwtyprn “Buddha’s boon”,見 Weber 1972, 199。其音寫形式為“(康)伏帝番”、“(康/何)伏帝忿”(均見P.3559 敦煌從化鄉差科簿);pwtyʾn,“安/曹/羅伏帝延”(均見P.3559 敦煌從化鄉差科簿)及“(河,當作何)伏帝延”(唐乾陵蕃王石像題名,播仙城主)。參:王 2012a,78-79。

  曹伏奴,全唐文補遺3/412-413 唐總章二年(669)故戎副曹君(德)墓志銘,字建德,譙人,今貫河南洛汭興化里,伏奴為曹德長子。

  石伏奴,北朝佛教石刻百品第90號 北齊武平元年(570)董洪達等造像記。

  史伏奴,大谷文書5831 周氏一族納稅文書。

  D4 孤易奴(*kɔ jiə̆ nɔ)

  含義不詳。這個名字僅見于吐魯番文書,“孤易”也單獨出現于人名:韓孤易(TCW III/532 武周駝驢帳)、闞孤易(TCW II/271 唐西州高昌縣□婆祝等名籍)、馬孤易(TCW IV/187 唐趙竺都等名籍;大谷文書1201 西州高昌縣戶主別田籍文書;大谷文書2893 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另一個復合名為胡姓的史孤易定(定,釋讀不確定。TCW III/522 武周圣歷元年四角官萄所役夫名籍,698年)。此外“作孤易”、“聽抴家財,平為孤易直”(TCW I/321 高昌巳歲王慶祐等三人取銀錢作孤易券)等出現在文書中的語例表明,“孤易”是一個事務性名詞,王素推斷孤(沽)易就是買賣,“孤易奴”相當于古代人名中常見的 “買奴”(王素《吐魯番所出高昌取銀錢作孤易券試釋》,《文物》1990年第9期第93-94頁)。按:把“孤易”看作“沽易”的通假寫法,雖然在音韻上沒有困難,但是這個曲折的解釋本身難以成立,因為吐魯番文書使用沽字,如“沽酒”(TCW I/283 高昌夏某寺葡萄園券)、“沽直”(TCW III/163 唐和糴青稞帳),無以孤字代替沽的實際用例。此外就“孤易”還有“土墼”說(王素《〈吐魯番所出高昌取銀錢作孤易券試釋〉補說》,《文物》1993年第8期66-67頁駁之)、“(與工具類似的)某種事物說”(王啟濤《吐魯番出土文獻詞典》,巴蜀書社,2012年,386頁)。著眼于孤易奴這個人名的形態特征,尤其是其三音節的構成,以漢文化的人名習俗衡量實在過長,所以,即使有三例非典型胡姓的韓/闞/馬孤易,解讀似仍應充分重視白(龜茲國姓)、曹(昭武九姓的曹國國姓)兩位孤易奴的胡語背景。目前且闕疑俟考。

  白孤易奴,TCW III/385 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賈致奴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

  曹孤易奴,TCW IV/373 唐殘事目。

  D5 末奴(*mat nɔ)/默奴(*mək nɔ)/莫奴(*mak nɔ)

  mʾxβntk(A14)的音義合璧名,音譯形式為“莫畔陁”(B19)。

  安末奴,TCW II/306 唐蘇致德等馬帳;大谷文書3026 兵役關系文書;吐魯番考古記圖版二〇/圖24,錄文35頁 安末奴等納駝狀;歷史博物館藏黃文弼文書圣歷元年(698)安末奴等納練狀。中國歷史博物館藏法書大觀第11卷晉唐寫經晉唐文書128頁。

  翟默奴,大谷文書2848 唐代役制(兵役)關系文書。

  漢姓胡名的例子:

  宋默奴,唐勘檢范近武德田籍簿,中國歷史博物館藏法書大觀第11卷晉唐寫經晉唐文書134頁/唐西州浮逃戶殘籍,吐魯番考古記,圖版四一,圖42。

  陳莫奴,大谷文書4042 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約741年)。

  張莫奴,Pelliot Chinois Douldour Aqour 146。

  D6 泥奴

  nnyβntk(A16)的音義合璧名。音譯形式為“埿埿槃陁”(B21)。案:(孫)泥靣 *nɛj mian = 粟特語人名 *nnymʾnk(參對應陰性形式 nnymʾnch),大谷文書1220 吐魯番唐開元二十九年(741)前后西州高昌縣退田簿殘片之一。參:王 2012a之九 粟特語的佛教人名:康浮面還是康浮圖,79頁。

  王泥奴,大谷文書2392 西州高昌縣給田文書;大谷文書2888 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

  D7 婆奴

  βγ(y)βntk(A8)的音義合璧名,由全譯形式“婆何畔陀”(B24)減縮音節而成。義譯形式為“神奴”。

  白婆奴,天寶三載(744)大唐故吏部常選白府君墓志,字道順,名、字語義相關,可見起名者對漢文化命名習俗了解之深。

  康婆奴,大谷文書3027 兵役關系文書。

  D8 天奴

  這個名字在巴基斯坦境內印度河谷上游巖壁行客題名有粟特語形式 δyβδʼs(LNo. 461,A’1),來源于梵語 devadāsa(Hilka 1910, 29),為佛教信徒的常用名。這個名字在巴基斯坦境內印度河谷上游巖壁行客題名有粟特語形式 δyβδʼs,其人的父名 kwšʾnkʾnk “貴霜人”(LNo. 600,965),命名都屬印度傳統,而該地區在當時實已屬巴克特里亞轄治。

  安天奴,S.542v+BD.9606 戌年(818)沙州諸寺丁壯車牛役簿。

  白天奴,大谷文書2888 西州高昌縣欠田文書;TCW I/243 高昌奇乃等粗細糧用帳。

  康天奴,TCW I/243 高昌奇乃等粗細糧用帳。

  D9 致奴(*ʈji nɔ)

  由粟特人名 ʾzβntkk(A6) 的前一節 ʾz 音譯、后一節義譯而成。純音譯為“阿致畔阤”(B16)。

  賈致奴,TCW III/385 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賈致奴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

  張致奴,TCW II/271 唐西州高昌縣□婆祝等名籍。

  張奴,XH 302 唐某年八月西州高昌縣寧泰等鄉名籍。

五、女性的婢名

  男稱奴,女稱婢,是漢語的作法。粟特語也有相同類型的對立概念。作為 βntk 的陰性對應形式,δʾyH 是一個表示“女人、婢女”的普通名詞。粟特語古信中就有女性發信者自稱“婢”(δʾyyh) 的例證(參見 Sims-Williams 1991,180),639年粟特語婢女買賣契對這個婢女的身份就用了 δʾyyh 這個詞,“cwyʾkkH 家的婢女,生在突厥,名 ʾwpʾcH(δʾyH cwyʾkkH kwtrʾncH ʾwyH twrkstny zʾtcwH ʾwpʾcH ty nʼm)”,原主人握廋毗,現賣與僧人延相(俗姓張)”。δʾyH 這個詞也進入了粟特人名,成為名字的構成部分,組成女性名。目前所見都是復合形式的兩節名:

  E1 安浮臺(TCW III/534 唐神龍三年(707)高昌縣崇化鄉點籍樣,安浮臺作為兩歲黃女登錄為戶主,其他家庭成員情況不詳)*buw ʈjiə̆ dəj = pwty-δʾyh(LNo. 967),Yohida/Kageyama 2005, no. 41 Buti-dhāy “female servant of the Buddha”,語義上相當于漢語“佛婢”,人名例有:索佛婢,P.2049v 同光三年(925)年凈土寺諸色入破歷計會牒;吳佛婢,P.3150 癸卯年(943)吳慶順典身契。文書中標注吳佛婢為吳慶順的“房叔”(參見下文E4 王默婢)。

  案:麹氏高昌國晚期有一位廣昌公主,名為“元臺”(《高昌國延和八年(608)寫放光般若經題記》,《中村不折舊蔵禹域墨書集成》卷上,59頁),或釋“無臺”(池田溫《書道博物館藏高昌延和八年寫放光般若經殘卷》,《シルくロド研究》4,2004,35-36頁)。根據粟特語 δʾyh 漢字轉寫為臺這一線索,或許可以推測元臺這個名字是一個漢胡合璧名,義為“長女”(the first born daughter)?

  E2 康那寧材(TCW I/453 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na nɛjŋ dzəj= nny δʾyH(Ch/So14761, LNo. 790),Henning 1940, 7。Weber 1972, 199。康那寧材作為一個胡婦,參與大宗貿易活動,應向高昌國官方納稅。

  Lurje 還輯錄了另外3例 δʾyH 名,目前未見有漢文形式,單中其中兩個有對應的男性人名漢文形式,亦可相互參證:

  E3 ʾrwtprnδʾyH(No.149),“ʾrwtprn 之婢”,ʾrwtprn 為一神祇名,意義不詳。此名見于巴黎寫本 P.8 粟特語寫經題記,系發愿人“安 cwrʾkk”的祖母。

  E4 mʾxδʾyH(LNo, 647),對音轉寫應為“*莫臺/*莫材”,義為“月(神)婢”。此名見于巴黎寫本 P.8 粟特語寫經題記,系“安 cwrʾkk”的妻子。mʾxδʾyH 的對應的男性名是 mʾxβntk(A14),音譯“莫畔陁”(B19),音義合璧譯名“末奴/默奴/莫奴”(D5)。mʾxδʾyH 的一個可能漢文形式是默婢(*mək bjiə̌’/bji’),王默婢,見于TCW III/385 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賈致奴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TCW III/387 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左君定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有關漢姓胡名,見本文八。

  E5 rštδʾyH(LNo, 1020),對音轉寫應為“*阿史材/*阿史臺”,對應的男性名“阿史盤陁”(B15)。此名見于巴黎寫本 P.8 粟特語寫經題記,系“安 cwrʾkk” 家族的一個女性成員。

六、其他語言中的奴名

  粟特語 βntk 并不是伊朗語支獨有孤立的詞,據印歐語語源研究的意見,這個詞可以追溯到古巴比倫語的 ban-dak-ku,帕提亞語銘文中的 bndk-(bandag)、中古波斯語 bndk-ʾn,巴克特里亞語 βαγοβανδαγο 即是前文討論過的 βγyβntk, βγβntk-(暨漢文轉寫“婆何盤陀”)的對應形式(Schmitt, no.129)。現代波斯語里“奴”仍然有 banda 這樣一詞形,如人名的 Khodabanda,義為“真主之奴”。

  表達“奴、仆”這同一個思想概念的命名方式,其實在歐亞大陸很多古代文明中都有表現。古代印度的例證已如前述(如 Buddhadāsa 佛奴、Devadāsa 天奴等)。希伯來語中的 Obadiah“servant of YHWH”, עובדיה ʿOvadyah or עבדיהו ʿOvadyahu,列王紀上2等、歷代記上16等。參:Ernst Jenni, “Biblische Name”, in: E. Eichler et alii (eds.), Namenforschung Name Studies Les noms propres. Ein internationals Handbuch zur Onomastik, 2. Teilb., Berlin-New York, 1996, S. 1854),義為“雅威之奴”,漢語圣經音譯為“俄巴底亞”、“俄巴底”等。

  突厥回鶻語中的奴名,顯示了與佛教信仰的特別關系:Toyïn Qulï 僧奴(字面義“道人奴”,回鶻人借入漢語的道人指稱佛僧),Nom Qulï(法奴),Burxan Qulï(佛奴),Quvraγ Qulï(眾奴)。此外還有一系列從漢語轉寫成回鶻文的 Tayšingdu(大乘奴,Zieme 1978, 79-80, 83),Burxan Qulï Tutung (佛奴都統,Zieme 1987, 274),Bušï Qulï(布施奴,Zieme 1987, 280),顯示漢傳佛教對回鶻佛教的深度影響達到一定的雙語程度,這一語言表象體現的是人員的雙向交往(參Matsui 2010)。元代名臣卜顏忽里、普顏忽里的名字是由回鶻語 Buyan-qulī 借入,遠源則又追溯到梵語 Puṇyadāsa“功德奴”(Paul Pelliot, Notes on Marco Polo, I, Paris 1959, 66)。

  表示“神之奴”這一概念的人名在阿拉伯伊斯蘭文化中非常普遍,最有代表性的無過于人們耳熟能詳的“阿卜杜拉”,ʿAbdullāh,即“安拉的奴仆”,據說是真主最喜歡的兩個名字之一;‛abd “奴”的名字構成力極強,安拉的99個美稱,個個都可以與 ‛abd 搭配構成一個名字。阿拉伯世界中除了伊斯蘭教,也有其他信仰,在人名上也有表現,如 ‛Abdul Masīḥ“基督奴”、‛Abduṣ Ṣalīb“十字奴”(Schimmel, 71-73)。

  東方景教徒也使用類似形式的名字。在中亞發現的一件石刻銘文上有敘利亞語景教人名Abdišō“夷數(耶穌)奴”(Alexei Savchenko & Mark Dickens, “Prester John’s Realm: New Light on Christianity between Merv and Turfan”, in: Erica C.D. Hunter ed., The Christian Heritage of Iraq, Piscataway, 2009, 302, pl. 12)。

七、非胡姓的盤陀

  前文第二節“漢文史料中所見的‘盤陀’音譯名”部分,曾列舉漢文轉寫的盤陀諸名共30個,其中胡姓,曹5,安4,康4,史4,何2,翟2,石1,竹1,無姓(炎盤陀、莫盤陀)2,缺姓(□射蜜畔阤)1,計26個。

  另外有4個非胡姓人,其中3人有獨立盤陀名,分別為敬槃陀(B6)、劉盤陀(B8)、鄭盤陀(B13),復合形式名的有遊埿埿槃陁(B21)。敬槃陀、劉盤陀均是北朝晚期社會動蕩時期的弄潮兒,均被正統視為“賊”人(“絳郡賊”、“山東舊賊”)。鄭盤陀為卒于752年的鄭巖的六世祖,推測起來,鄭盤陀應是活躍于570年前后的人物。

  遊埿埿槃陁卒于武平二年(571)。據墓志(Bi - Sims-Williams – Yan 2017),遊埿埿槃陁為“相州商客”,娶康紀姜為妻,夫婦去世后合葬時特地制作漢語粟特語雙語墓志,說明他們生活于一個雙語的環境。紀姜的名字,在粟特語墓志部分顯示為 Kekan(kykʾʾn),與紀姜的中古音 *kɨ’/ki’ kɨaŋ 非常接近,學者推斷 Kekan 是一個漢語名字。墓志中提及紀姜的籍貫或出生地是“鄴城,其父名 Wankharakk”,其康姓僅見于漢文墓志部分。遊埿埿槃陁的姓氏在粟特語部分沒有對應部分,只說他“是Chinakk的兒子,生于鄴城,以經商為業”。遊(*juw)不屬于目前已知的操伊朗語的胡姓國族之列,據畢波等學者考證,遊埿埿槃陁的家族有可能與北朝時期河西地區的游姓望族有關。要者,遊、康家庭是一個丈夫漢姓、妻子胡姓、但兩人本人及父親都有胡名的鄴城地方聯姻。漢姓人經商本不是一樁特別奇異的事情,但是,他的胡名以及他與素以經商著名的昭武九姓中的康氏之女的婚姻,再加上妻子姓康、妻父有一個地道的粟特名、但是她本人自己卻只有漢語名字,這些事實聚合起來,頗顯6世紀的北周末年中原北部民族融合、漢胡文化交融已經達到不分彼此的程度。有關康紀姜的名字,可以注意包含姜字的女性名是漢文化的一個古老傳統,姜訓強,謂女之強者。北朝時期女性的姜字名非常普遍,例如《北魏景明三年(502)尹愛姜等造像記》,21個女供養人有3個姜字名:尹愛姜、揚丑姜、尹陵姜;《北魏正光四年(523)法義兄弟姊妹等造像記》,26個女供養人有五個姜字名:王犁姜、趙妃姜、白齊姜、趙義姜和紀姜女(參:石越婕《北魏女性佛教造像記整理及研究》,中山大學碩士論文2016年,1.1.2 女名特點探索,“姬、姜、娥等字常用”)。

  總之,這幾位漢語姓氏的盤陀是六世紀中晚期的歷史人物,當時北周、北齊社會與胡人有多交往,漢姓人取胡名盤陀,蓋系一時風尚。

八、漢姓胡名問題

  女性名mʾxδʾyH。我們推測漢文書寫的人名“默婢”是其翻譯,王默婢(E4)見于吐魯番軍事征役文書。既然事關軍事屯戍行動,王默婢自然應是男性。男性女名、女性男名是人名中的特例,但是古今中外均有,不足為怪。王默婢是一個漢姓胡語的人名,與他同時參加征行的還有若干胡姓高昌士兵:史歡達、竹父師、康善生、竹寶達、竹善德、康塠子、康辰君、白孤易奴(賈致奴等名籍);何善智、康隆歡、何父師、白居住、康石仁、支惠義、白歡達、竹石住、石伯隆、史德義、康善生、支隆德、翟胡、白胡仁、康祐歡、康憧海等(左君定等名籍),可知當時的高昌縣居民人口的有漢、胡、龜茲(白姓)、竹(天竺印度人)、支(小月氏)。默婢這個名字,正是這樣一個民族雜居、語言與宗教文化交流的產物。

  與王默婢同時被征發服兵役的高昌居民賈致奴,他的名字“致奴”(D9)也是胡語語源,是 ʾzβntkk(A6)的音義合璧譯法,不過較四音節的“阿致畔阤”(B16)縮減為兩個音節,以適應漢語人名的慣例。賈致奴、張致奴、張奴均出現于吐魯番文書,大約時代不出7世紀到8世紀前半期。出現于唐開元二十九年(741)前后西州高昌縣退田簿殘片的高昌居民孫泥靣,他的名字泥靣(*nɛj mian)與粟特語人名 *nnymʾnk“接近那你神的”相關。王泥奴(D6)的名字來自 nnyβntk(A16)。至于王姓作為一個漢姓,何以會起一個具有胡語形態和文化背景的名字,因為王泥奴的家族背景沒有記錄,但是這一點并不難理解,地處東西交通往來孔道的高昌(今吐魯番),中古時期本來就處在多民族混居狀態,多語種多元文化乃至跨族通婚是當地的常態。另外隋季梟雄王世充雖然有一個純粹地道的漢名,但是他本姓支(屬小月氏),祖父支頹耨,當年尚在幼年的父親支收隨母改嫁儀同王粲。王世充生母情況不詳,據史籍記載,因混血,世充仍保留“卷發豺聲”的胡人生理特征(北史王世充傳)。安末奴、翟默奴的胡語語源 mʾxβntk(A14)應無疑問,他們的高昌同城居民宋默奴、陳莫奴和龜茲居民張莫奴的同名也就順理成章地獲得了解答。

  漢姓使用胡名是國史特定時代文化、語言接觸的邊界地帶容易出現的現象。這種類型的胡漢糅合人名(hybrid name)在非胡姓人群中集中出現,能夠印證解讀的理據和歷史背景解釋(有關古代中亞族群中的混合語言人名,尤其是突厥人名中的伊朗語因素,可參見Zieme 2006)。中國歷史上的漢姓胡名現象是一個大問題,需要在語言學、歷史學上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九、小結

  從以上的資料看,盤陀/奴名在中古早期(4-7世紀)的中亞是一個非常流行的人名。其普及程度可以從家族、社群等角度很清楚地觀察到。如印度河谷巖壁行客題名中,有如下例子:

  父得悉盤陀、子那你盤陀(nnyβntk ZK | txsʾycβntk BRY,UI1, No. 369)

  父沃休盤陀(或譯烏滸盤陀、握廋盤陀)、子得悉盤陀(txsʾy(c) | βntk ZK | wx(wš)βntk, UI1, No. 296)

  父沃休盤陀、子得悉盤陀(txsʾycβntk | ZK wxwšβntky BRY, UI1, No. 378)

  父婆何盤陀、子畔德(βntʾkk ZK | βγβntky BRY, UI2, No. 561)

  父射勿盤陀、子那你盤陀(nnyβntk ZK | δrymtβntk, UI2, No. 609)

  父射勿盤陀、子那你盤陀(nnyβntk ZK | (δ)rym(tβn)tk (BRY) (š)y(rwʾβ)k (?), UI2, No. 615)

  父子的名字均含 βntk 盤陀。進入中原的史君家族也維持這個命名偏好,其祖父名阿史盤陁/rštβntk,三個兒子的名字也無一例外地由盤陀構成:長子 βrʾyšmnβntk、次子 δrymtβntk、三子 prʾwtβntk,漢文名字分別為毘沙、維摩、富鹵多,將盤陀省去,也許是出自避祖父阿史盤陁名諱的意圖。在固有胡名范圍里是一種傳統之處,在漢文化中卻成為應予避諱的東西。這件雙語墓志為這個制度性的差異留下了一項珍貴的證據。

  漢文記載中也可以看出相近似的現象。吐魯番文書《高昌曹莫門阤等名籍》(TCW I/359)46個人名,全部為胡姓人,33個曹姓,7個何姓,安姓、康姓各2個,穆姓1個,另外伽那貪旱1名,應是突厥人,無國姓。名籍因系殘本,標題不存,主題不明,根據人名的整體特征和西域史的情況,姜伯勤先生稱這個群體為“客胡”,并推斷7世紀初為文書的時間下限(姜 1994,174-175),榮新江先生綜合寫本書法和胡人進入高昌史的歷程推斷,名籍也許可以早到6世紀前期(榮 2001,198)。在這個名籍中出現了三個 βntk:曹阿致畔阤、曹浮夜門畔阤、曹摩畔阤。畔阤的寫法是吐魯番文書中特有的。另外一件相同寫法的是高昌國晚期的《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TCW I/453),46個胡人(取這個概念的廣義,包括白氏、車氏以及突厥人)人名,全部都是音譯名,其中有6個畔阤:康婆何畔阤、安那寧畔阤、何炎蜜畔阤、康烏提畔阤、射蜜畔阤、康牛何畔阤。

  到了8世紀,隨著唐王朝設立西州行政管轄制度,此前的胡漢生活情形已經大變,漢文化的主導性影響在居民的名字上也有所顯露。以落住胡人為特點的高昌縣崇化鄉,在官方戶籍統計文書殘片唐神龍三年(707)高昌縣崇化鄉點籍樣(TCW III/534)中留下名字的居民有55人,其中胡姓36人,他們的名字屬于音譯名類型的有19個,包含1個以 βntʾkk 為語源的名字:竹畔德(B14),另外有一個兩歲幼女安浮臺(pwty-δʾyh,E1),系“奴”名的對應“婢”名。17個非音譯名(當中已出現非常純粹的漢名,如:康恩義、康義集、安德忠、安勝娘、曹玄恪等)中,有2個可以視為屬于胡名義譯:竹僧奴,系竹畔德之弟;安師奴,或是佛教徒名(梵語 ācāryadāsa?)。

  盤陀名是粟特語中使用頻率很高的名字。前文將有關名字分為四大類分別著錄、討論。來自胡人本源的盤陀名,即在胡人母語背景下形成的粟特人名,男奴 βntk/女婢 δʾyH 的構成非常定型,粟特語的名例有相當數量,進入中原或進入中原人的視野的名字得到漢字轉寫記錄,大半人名的意義可據原語勘同。最易確定的情況是音譯名,在此基礎上可以進一步推求音義合璧名的形態與意義,義譯名的確認則需要結合更多佐證信息嘗試作出。A類 粟特語形式,目前所知的28例含有盤陀/βntk 的粟特語形式——這里說的是語言形式的數量,而不是名字的持有者數量,有一些名字形式背后有不止一個人,如叫 nnyβntk 就有19個(Lurje no.787著錄了18個,加上新近發現公布的遊埿埿槃陁),B類漢文音譯形式,共30例——這部分是一名對應一人,所以是31個名為“盤陀”或“某+盤陀”的人。D類 胡漢音義合璧名,有9例,“佛奴”、“伏奴”、“天奴”、“莫(默)奴”之下都有若干使用者。這類名字似乎屬于表達信仰的信仰比例比較高。

  C類 義譯形式,因為這種情況的胡姓奴名在語言形態上與漢姓奴名難于分辨開,在缺乏傳記記載、文書斷代不確定的前提下,無法確知哪個名字背后的胡姓家族有可能采用譯名方式,哪些家族已經處在與漢文化的融合過程之中,判斷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所以其數量不易確切統計(目前資料搜集也尚未完成)。前文討論 βntk 的義譯“奴”,在此稍作補充。雖然漢姓人名中也有使用“奴”名的情況,僅舉中古時期為例,如:李奴,火內人,TCW IV/24 唐開元三年(715)西州營牒為通當營請馬料姓名事二;宋奴,校訂本冊府元龜966/11189;解奴,TCW I/80 蔡暉等家口籍,等等,但是胡姓之人名“奴”自有其固有的文化背景,不應與漢姓情況相混,更不宜倉猝籠統以他們受漢文化影響、“漢化”為說。毋寧說,一個本來應該叫 βntk 的胡人,因為在漢文化生活圈中需要一個合適的漢名,把自己的原名進行翻譯,自然是一個正常的方式,以“奴”來代替 βntk,是一個正確的概念翻譯選擇,而不是接受一個跟他本來無關的新漢語名字。試舉一例:明末耶穌會士熊三拔(1575-1620),意大利人,本名 Sabatino de Ursis,Ursis意思是熊,熊為一個漢姓,這就是義譯;三拔則是 Sabatino 的前兩個音節的近似音譯,選字頗具巧思之處還在于他的字“有綱”,根據中國命名風俗里名、字相關的傳統,三拔、有綱恰好結合出“三綱”這一儒家文化重要概念,背后卻映射基督教的三一說(the trinity),可謂一名之立,用心良苦,一石數鳥,形神兼備。

  以“奴子”一名(C3)為例,見于吐魯敦煌文書的胡姓“奴子”目前輯錄到17例,曹奴子有3人,其一見于7到8世紀的高昌,另兩位敦煌文書所記的曹奴子,一位是活躍于750年之際,另一位見于半個世紀以后的時期。三位康奴子、兩位石奴子、兩位翟奴子,情況也相類似,都屬于異時異地的重名現象,絕不會是同一個人。只有何奴子,3例均集中見于敦煌文書,而且活動年代集中于10世紀中葉,有可能有同名同人情況。前文推測這個名字是胡名漢譯:βntʾkk,因為名詞后綴 -ʾkk 表“小”義。除了這個語言學的根據,我們還有歷史學的根據。P.3559 天寶九載(750)敦煌從化鄉差科簿中有兩例“奴子”給我們以啟發:(1)康奴子、康迦那為兄弟。(2)父親曹磨色多,有二子:曹大賓、曹奴子。迦那(*kɨa na)已確定為粟特名 kʾnʾk, kʾnʾkk(吉田1989,97;Yoshida 1991, 242),然則奴子也為粟特名的可能性不小。磨色多(*ma ʂik ta)的語源不明,但肯定屬于非漢語,那么大賓、奴子的名字從胡語漢譯的角度去理解自然也是一個或然性不低的可能。

  “奴子”也是一個大量出現于漢姓人群的男性人名,僅舉碑志和文書的一小部分例子:

  張奴子,北魏神龜二年(519)五家七十人等造像記。全北魏東魏西魏文補遺481頁。

  樊奴子,北魏太昌元年(532)樊奴子造像記。全北魏東魏西魏文補遺534頁。

  范奴子,北周天和五年(570)普屯康等造像記。全北齊北周文補遺88頁。

  胡奴子,TCW I/296 高昌延昌四十年供諸門及碑堂等處糧食帳,600年。

  楊奴子,TCW IV/79 武周牒為鎮果毅楊奴子等娶妻事。

  宋奴子,TCW IV/187 唐趙竺都等名籍。

  宋奴子,P.4640v 官入破歷。己未年(899)。

  賀奴子,P.2040v2 凈土寺西倉粟破歷,945年以降。

  索奴子,BD.09318A 便物歷。10世紀。

  這些奴子取名的命義不能自動化地歸因于受胡人影響,認為是漢人“胡化”現象。這一點是人名研究必須注意的一個方法論原則;這類流行名(fashion name)的存在其實表現了漢文化起名中的選名制,在這種情況下家長為新生兒取名只是在當時流行的現成名字中選取一個自己認為合適、喜歡的,他們對所選名字的意義、語源未必有深入了解,所以研究者不必然能夠從個別人名推論出這個人名的所有人及其家庭的文化信仰背景的實際情況。就名字的語源而言,即使是今天,也是少數學者和感興趣的人的關心對象。

十、余論

  那么,我們該怎樣理解人名中的“奴”這一概念?

  人名中出現“奴”字,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實際的奴仆,另一種是引申意義上的奴仆。古人有給乳兒、幼兒起小名(又稱“小字”)的習俗,唐高宗李治小字雉奴(新唐書卷八十),高祐小字次奴,因為他有兄名祚,所以次奴這個小字的寓意就是次子(魏書卷五十七)。如果是起名者和得名人之間是主奴關系,那么這個名字是反映奴仆的社會地位的,如唐文宗時宮人劉好奴(舊唐書卷一七三),吐魯番官方制作的武周先漏新附部曲客女奴婢名籍(TCW III/525-28)中登錄了上百個男女奴婢,有一人名為“小奴”,等于直接將他的社會地位名稱作為專名使用。虵奴(武周陰倉子等城作名籍,TCW III/520),想必是一個生于蛇年的人。

  “奴”作為人名成分,有廣義、狹義兩重意義:在狹義上說,“奴”這個概念在人名中表示向神明、超自然力量的虔敬、服從,對神圣事物的謙恭、對古圣賢的頂禮。起名 Buddhadāsa 佛奴、Dharmadāsa 法奴、Saṃghadāsa 僧奴,意圖在于申明對佛教三寶的信仰。從形式上說,“某神奴”是這類名字的標準型,如“射勿盤陀”(B25、B26)義為“Demeter 的奴仆”、“那寧材”(E2)義為“Nanaia 的婢女”、“婆何盤陀/婆奴”(B24)義為“神之奴仆”。佛教的一切佛、菩薩都可以作為奴名的對象,觀音奴也許是漢傳佛教中最為常見的。附屬于佛教的制度、人物也出現在人名中,如師奴(安師奴,TCW III/542 唐神龍三年崇化鄉點籍樣;曹師奴、康師奴,TCW IV/115 唐令狐建行等率皮名籍;毛師奴,TCW I/276 高昌和婆居羅等田租簿;唐師奴,中央民族大學收藏吐魯番出土貌閱文書;嚴師奴,全唐文補遺4/401頁 長安三年(703)嚴依仁墓志,息:師奴、師辱、弘□)、金光奴(可以取義于金光明經或金光明寺,如:張金光奴,P.3959 貸粟麻歷)等。

  廣義上的奴名方面,“奴”其實與“子”相似,表示男性子嗣。出現于同一件文書中的陰衍奴、陰善奴、陰清奴(S.4121 陰家榮親客目),先系家族成員,可惜文書沒有標明他們是何關系。梁定奴、梁茍奴兩人出現在辛酉年(961)為張友子新婦喪亡后的贈禮名單(S.4472v)中,兩人分別捐出白細褐三丈、白細褐三丈二尺,而兩人的名字又前后相連,暗示其為親屬。

  本文討論的“黑奴”(C7)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名字里的“黑奴”沒有宗教性的意義,只是表達體貌特征。近義的名字還有“黑子”,如:康黑子(P.4640v 官入破歷,900年)、羅黑子(P.2049v 同光三年凈土寺諸色入破歷計會牒;P.2040v 凈土寺豆入歷,940年前后)。“黑兒”,如:安黑兒(P.2049v 同光三年凈土寺諸色入破歷計會牒)、石黑兒(S.4657 破歷)、陰黑兒(TCW I/238高昌眾保等傳供糧食帳。10世紀后期),所指并無不同。

  漢文化傳統中有以通名(appelative)配“奴”為名的作法,即“A+奴”。南齊宰相徐孝嗣,“父(徐聿之)被害,孝嗣在孕,母年少,欲更行,不愿有子,自床投地者無算,又以搗衣杵舂其腰,并服墮胎藥,胎更堅。及生,故小字遺奴”(《南史》卷十五)。遺奴就是背生子。這樣由自家人命名的“奴”,詞義與近代人的小名中的“娃”、“仔”、“生”本質上有同樣的功能。命名的取義為母親并不愿意他成活出生的遺腹子,“奴”不過就是男性生兒的意思。廣義的“A+奴”形式表達的是生子的性質(善、歡、憨、嬌、丑、殘,等等),傳達的是長輩對新生兒出生的喜悅、對成長寄予的希望和對產兒的先天性缺陷的認知、接受。如:安善奴(S.2228 亥年修城夫丁使役簿);陰善奴(S.4121 甲午年994年陰家榮親客目);劉好奴,女,唐會要3/37頁,“開成三年(838)二月,文宗以旱出宮人劉好奴等五百余人,送兩街寺觀,任歸親戚”;康歡奴(大谷文書3474 西州天山縣到來文書,別將);安憨奴(S.4660v 社人缺色物歷;S.4660v 兄弟社轉帖,988年);曹憨奴(P.2049v 凈土寺諸色入破歷計會牒,925年);穆憨奴(P.2880 春坐局席轉帖抄等諸抄,980年);石憨奴(P.2032v16-4 凈土寺粟利閏入歷,940年前后);康嬌奴(BD.6359 便麥契,丑年821年,土肥義和《燉煌氏族人名集成》05102讀“嫡奴”),(圖二);米殘奴(P.3503v 雜寫,910年);楊殘奴(P.4987 戊子年988年兄弟社轉帖);以及張殘婢(P.3859 丙申年(936?)報恩寺常住百姓老小孫息名目),殘婢的妹妹叫張僧婢,張家為女兒起名都冠以婢字。

圖二

  給新生兒起名憨奴、殘奴,縱然是以狀摹智力或身體狀態不甚如長輩厚望的后生為本意,但也未必說明起名的長輩對無辜孩童抱有厭棄的心態。對于特定時期的特定社群,憨奴甚至有可能是一個時尚名,如菜憨奴、李憨奴、孔憨奴見于同一件文書(S.8443 李阇梨出便黃麻歷,944-946),說明他們生活在一個圈子里。古人的“小名”、“小字”包含很多這類初看字眼并不美好的名字,其實是名有雅俗的問題。偶爾有人將這類在今人的感受里屬于貶義的名字稱作“賤名”、“丑名”,或有以今況古之虞,似應慎重。

  本文討論了胡名盤陀 βntk 進入漢文化生活的種種形態和變形。相比宗教義的奴名,世俗義的奴名要豐富、復雜很多,也存在更多的疑難問題,啟發更多方面的思考。討論至此,已經涉及到人名學的一般問題,也屢屢引起對中國歷史人名學基本理論框架建立的期待。

  本文引用史料文獻及簡稱表:

  (本文征引正史與其他古籍,一般使用通行校點本,若無重要版本異同不一一出注,以省篇幅。)

  《北周史君墓》,文物出版社,2014年。

  Bi – Sims-Williams – Yan 2017: Bo Bi, Nicholas Sims-Williams, Yan Yan, “Another Sogdian–Chinese bilingual epitaph”,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2017, 80 (2), pp. 1-14.

  蔡 1998 = 蔡鴻生《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中華書局,1998年。

  《冊府元龜》(校訂本),鳳凰出版社,2006年。

  Henning 1940 = W.B. Henning, Sogdica. London 1940.

  Henning 1946 = W.B. Henning, “The Sogdian texts of Paris”,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11/4, 1946, pp. 713-740.

  Hilka 1910 = Alfons Hilka, Beiträge zur Kenntnis der indischen Namengebung. Die altindischen Personennamen. Breslau, 1910.

  池田 1965 = 池田溫《8世紀中葉における敦煌のソグド人聚落》,《ユーラシャ文化研究》1,1965,第49-92頁。

  姜 1994 = 姜伯勤《敦煌吐魯番文書與絲綢之路》,文物出版社,1994年。

  杏・羽 = 《敦煌秘笈》及《目錄冊》,財團法人武田科學振興財團杏雨書屋出版,大阪2009-2013年。

  L(urje) + No. = Pavel Lurje, Personal names in Sogdian texts, Wien 2011.

  《全唐文補遺》(1-9),吳鋼主編,三秦出版社1994-2007年。

  Matsui 2010 = Matsui Dai, “Uighur manuscripts related to the monks Sivšidu and Yaqšidu at ‘Abita-Cave Temple’ of Toyoq”, 《吐魯番學研究——第三屆吐魯番學研究暨歐亞游牧民族的起源與遷徙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97-714頁。

  榮 2000/2001 = 榮新江《高昌王國與中西交通》,《歐亞學刊》第2輯,2000年,73-83頁。收入氏著《中古中國與外來文明》,三聯書店,2001年,第183-203頁。

  Schimmel 1993 = Annemarie Schimmel, Von Ali bis Zahra. Namen und Namengebung in der islamischen Welt. München 1993.

  Schmitt + No. = Rüdiger Schmitt, Personennamen in parthischen epigraphischen Quellen, Wien 2016.

  Sims-Williams + No. = Nicholas Sims-Williams, Bactrian Personal Names, Wien 2010.

  TCW = 《吐魯番出土文書》(I-IV),文物出版社,1992-1996年。

  UI1/UI2 = N. Sims-Williams, Sogdian and other Iranian Inscriptions of the Upper Indus, Vol. 1, London, 1989; Vol. 2, London, 1992.

  王 2011 = 《中古碑志、寫本中的漢胡語文札記(一)》,《絲綢之路上的考古、宗教與歷史》,文物出版社,2011年, 第241-249頁。

  王 2012a = 《札記(二)》,《西域歷史語言研究集刊》第五輯,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75-86頁。

  王 2012b = 《札記(三)》,《語言背后的歷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83-187頁。

  Weber1972=DieterWeber, “Zur soghdischen Personennamengebung”. Indogermanische Forschung 77, pp. 191-208.

  Weber 1993 = D. Weber, “Rev. N. Sims-Williams, Sogdian and other Iranian Inscriptions of the Upper Indus, Vol. 1”,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56/3, 1993, pp. 599-600.

  XH = 榮新江等主編《新獲吐魯番出土文獻》,中華書局,2008年。

  吉田1989 = 吉田豊《ソグド語雑錄(III)》,《內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V,1989年,第91-107頁。

  吉田1990 = 吉田豊《ソグド語の人名を再構する》,《三省堂ぶっくれっと》78,1990年,第66-71頁。

  Yoshida 1991 = Yutaka Yoshida, “Sogdian miscellany III”. R. E. Emmerick & D. Weber (eds.), Corolla Iranica, Frankfurt, 1991, pp. 237-244.

  Yoshida 1994 = Y. Yoshida, “Rev. N. Sims-Williams, Sogdian and other Iranian Inscriptions of the Upper Indus, Vol. 2.”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57/2, 1994, pp. 391-392.

  Yoshida 1997 = Y. Yoshida, Rev. R. Emmerick & M. Vorob’ëva-Desjatovskaja, Saka documents texts Vol. III: The St. Petersburg Collection.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60/3, pp. 567-569.

  吉田1998 = 吉田豊《Sino-Iranica》,《西南アジア研究》XLVIII,1998,第33-51頁。

  吉田2004 = 吉田豐《西安新出史君墓志的粟特文部分考釋》,《粟特人在中國——歷史、考古、語言的新探索》(《法國漢學》第十輯),中華書局,2004年,第26-42頁。

  Yoshida 2005 = Y. Yoshida, ‘The Sogdian version of the new Xi’an inscription’. E. de la Vaissière & E. Trombert (eds.), Les Sogdiens en Chine. Paris 2005, pp. 57-72.

  Yoshida/Kageyama 2005 = Yoshida Yutaka/Kageyama Etsuko, “Sogdian names in Chinese characters, pinyin, reconstructed Sogdian pronunciation, and English meanings”. Apud Valerie Hansen, “The impact of the Silk Road …”. E. de la Vaissière & E. Trombert (eds.) Les Sogdiens en Chine, Paris 2005, pp. 305-306.

  Yoshida 2006 = Y. Yoshida, “Personal names, Sogdian i, in Chinese sources”, Encyclopædia Iranica(讀取于2017年11月8日:http://www.iranicaonline.org/articles/personal-names-sogdian-1-in-chinese-sources)

  Zieme 1977 = Peter Zieme, „Materialien zum uigurischen Onomasticon. I“. Türk Dili Araştırmaları Yıllığı-Belleten 1977, pp. 71-84.

  Zieme 1994 = P. Zieme, „Samboqdu et alii. Einige alttürkische Personennamen im Wandel der Zeiten“. Journal of Turkology 2, 1994, pp. 119-133.

  Zieme 1994 = P. Zieme, “Hybrid names as a special device of Central Asian naming”. In: L. Johanson & C. Bulut (eds.), Turkic-Iranian Contact Areas, Historical and Linguistical Aspects, Wiesbaden 1994, pp. 114-127.

  編者按,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北朝到隋唐民族碑志整理與研究”(18ZDA177)的成果之一。原刊于:向群、萬毅主編《姜伯勤教授八十華誕慶壽論文集》,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12月,第179-206頁,引用請據原文。

版權所有:寧夏回族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 技術支持:山西云漢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地址:寧夏回族自治區銀川市利民街121號 郵編:750001 聯系電話:0951-5014363 電子郵箱:[email protected]

ADD:Ningxia Institute of Cultural Relics and Archeology
No.121,Limin Street,Xingqing District,Yinchuan City,Ningxia Hui Autonomous Region,750001,China

TEL:0951 5014363    FAX:0951 5035563    E-mail:[email protected]

備案號:寧ICP備16001783號-1 寧公網安備 64010402000777號

德甲主客场积分榜